阮白柚

长街旧事

【一】


灰砖墙,青石板,素面油纸伞。


重返小镇那日,是个雨天,浅淡淅沥。


 


夏日的银杏是浅绿的伞,荫蔽着街边小店门前的棋局。


白子落下,一双苍老的手。


着黑子的老人余光瞥见了她,思索时数次侧头打量,终落了棋子,侧身开口:“你看着挺面善。”


“我在这里住过。”


“这里?你是说以前那家客栈啊。”老人再次打量她,似乎是忆起了什么,“你是那个天天穿旗袍的住客。”


此方某些画面突然鲜活起来。雨帘给现实围了一道屏,初夏的风拂过,人便陷入了回忆里。


 


【二】


那时的食肆还是个客栈,巷尾数间小铺,木质门窗,雕花精致却不见灰尘。


小米椒鲜红,散落在米白的粉块上。他的手指细长,将碗放在她面前,又为她斟了杯苦荞茶。


或许是那碗辣出了眼泪的伤心凉粉,又或许是那杯恰到好处的茶,让她起了常住的念头。


写字谋生的人,为了写一部民国背景的小说,到这里住下来找找灵感。


她是这样告诉他的。


她爱穿素色或格纹的及膝旗袍,在楼梯边的桌上码着字,来往的游人只当她是旅店招徕游客的噱头,常有人拍照,她也不阻止。


午后三四点,并一壶冷泡茶放在她的桌上。


日影渐短,春去夏来,他们也熟识了起来。


街对面是一家画糖画的铺子,店主同他是美院的同学。大学尚未毕业便辍学去了北京,数年后归来,在长街开了这家糖画店,既画传统的花鸟鱼龙,也可以写字,画些人像。


从未提起北京数年,他亦不问。


“洋人的学校放假了么,叶小姐怎么回来了。”


那日她着绀色长裙踏入了糖画铺子,店主在画台前笑说她是镇北博物馆里展览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叶家小姐。


又指了指刚跨过门槛的他。


“瞧,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


镇北叶公馆,相距不远,便是安北河。镇中老人总说,叶公馆的风水是极好的,若时局未变,叶家兴许还会更盛。


然世事既已改,昔日繁华也只能在满庭葱茏花木中窥见一斑。


【三】


临近七月半,小镇人家开始准备祭拜的纸钱。他花了数个下午,将纸钱的白色封纸一一写上风水先生交代的话语。


到达安北河,河岸青烟弥散。零落的堆着灰黑的余烬,还有尚在燃烧的堆成塔状的纸钱。


明亮的火光里,偶然瞥见了她。


“月半晚上出来可不太安全啊姑娘。”


她将手里的花灯放入河中,花心烛火跳跃,顺着波浪缓缓漂向河心。


“前些日子看了一部小说,女主角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花灯里,顺着河水漂到了没人知道的地方。”


“是吗,那你写的是谁?”


“这倒不重要。”忽的一阵风拂过,墨色的裙摆扫过她的小腿,“老板,我下个月就要走了。”


“不能留下来吗?”


“你看,这盏河灯和不知道自己将飘向何方,将在何处熄灭。它只能顺着河水飘荡,时快时慢。沿途或许会照亮不知名的野花,遗弃在河畔的手帕,苔痕遍布的桥梯。然而当它飘走了,这些景物却不会消失。光只是照亮它们,而不是创造它们。


“所以即使我离开了,小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的停留在长街的历史里,不过是眨眼的转瞬,是灰尘落于海洋,泛起的圈圈涟漪。”


“会有不同的。”那时他的眼眸笃定,看着她,像在看一场烟火,“若是没有照亮的光,景色便不足为美。”


【四】


人生的河流会途经太多,有一天突然回首,忆起了某株青碧的银杏,鼻尖拂过荞麦茶浅甜的清香,却已如前世般遥远。


浮花浪蕊是年少的时光,清浅淌过,便只余下回忆。天光换了时世,已是身处下游,回首清波依旧,故人不知何处。


放下新写完的书,整了整行李,便乘上了前往小镇的车。


楼房变矮,绿意渐多,再走,便有了石桥杨柳,竹篓鲜果。雨丝便在此时落下,划过深灰砖墙,皆是熟悉的模样。


客栈已不在,新的店家是一对外地的夫妇,招呼热情。


菜单未看,直接点了一碗伤心凉粉,等待的时间,倚着门框张望久别的长街。


街口的老相馆还在,糖画的小店还在,搪瓷盆里的凤仙花还在。


只是时不再,你不在。


外地人做的伤心凉粉,辣椒放太多了呢。她浅笑,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了深红雕花的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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